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见故国之旗鼓，感平生于畴日，抚弦登陴，岂不怆悢。
——南朝梁·丘迟《与陈伯之书》
《燎夏》，我只当一本直见自己性情的书。
如美人衣锦含愁，艳则艳矣，却是临风望远不胜其哀。若是累了，自己却在夜深人静时细看。
但我是习惯于折磨自己了，若果能以创痛换取文字为生的话。
不知算不算可耻一种。
反正也永远改不了的。
乱尘，这个男人的忧郁有金玉掷地之声。细细充塞天地间，琳琅自适。个中全然一派温存软语只对着躯体外无限缱绻的俗世红尘。寂寞或是寞影，清清冷冷如月出东山，小桥流水人家自森碧山谷幽幽地来。
在自己读过或是写过的那些旧式书描写的佳人才子中，确是他最多刀光剑影，却又最多的凄凄不可终日。
夜渐深，坐在灯前静静地看，会心处只余下一声叹息，连喝彩都省却了。
不是不需要，而是来不及。
最称快的是记述长安踏青时令习俗以及同历史的那段临水照花的情缘。乱尘点过的江山，描过的美人，就只见还原本色般生动精绝起来。你见那么多人流连三国风云地，那么多人仰止英雄豪杰心，但只有这一处郊外小岭，这一个孤客乱尘，是他给我自己的，并且我永远不会把它们同其他人的三国风云其他人的英雄豪气相混淆。
真是长着动荡乱世中少见的柔细情怀。
他的整个人同那整个时代如此契合，而他的命运也因此悲剧得顺理成章。
他之一生，周旋于绮妍生活同绮妍女子之间。心高气傲如他，才倾天下如他，也终是敌不过寂寞。宿命里是有那么一回惊天动地的爱恋，于是他的清高也变得很低很低，直低进尘埃里，却还自顾自开出花来。大概为的是鹤立鸡群，立心立意要他发现自己的与众不同。
一个爱字，足够他一生挖空心思辗转反侧了。直到他死，直到她死。
后来他居然又发现了另一个不同的貂禅。发现了她不为人知的美，且被这美吸引。只要有她在，世事怎样都是好的。于是他来靠近，也是来摧毁。而她亦心甘情愿被摧毁。天下男子万千，只有他看清了她的美她的真，是以她放下一切苛求世人的标准，单单为他敞开大门，并对他说，因为懂得，所以慈悲。
不幸得很。
她爱上的是一个只配孤独的男人。天道轮回如刀子如风霜，却是招招冲着她自己。放下心头牵绕，她自去院子里会晤满天满地烂漫春色，内心深处或真有苦楚，但肯定不是为了承受，只是为了她自己这段命如飘萍的情爱。
有时侯我自己都觉得笔下的乱尘无情，可是，仔细想想，他应该承认的不是无情，而是绝情，所以连他自己亦承认自己绝情。
这也仿佛是那批旧式才客中独一无二的。
古来才命两相妨。岂止适用于才子佳人呢。
我从不认为生活在乱世是幸福的。当然拥有天下景仰的乱尘更不是。
他并非不会爱。其实这一生他最应该感激的人就该是她，她教会他欣赏一件东西的好，教会他发现那么多曾被轻视的美，他怎么可能不该感激她呢。何况她还是那么一个倾国倾城直见肝胆的稀世女子。
他是爱她的，一直都是，吕布只是一个战神，他不了解貂禅，虽然他也很爱她，但这世间却只有乱尘了解她，无关政治无关天下，这一点毋庸置疑。
只不过他后来对用心深交的紫烟一直保有他的压抑，站在她身边，他想起貂禅，固而看得太深刻太动情，于是渐渐就真的伤了情，时时处处想到的只是他自己黯淡的未来。
那么，应是很少感觉寂寞的罢。
而张宁的寂寞，他更是不会知晓。
张宁找到他年轻与年老的水墨画像，并排放在那里。并不怎么阴郁桃花，像是忘记更多一些。
就是这样一张脸，它的主人竟可让张宁毕生哀怨。
张宁爱到最后亦只剩下哀怨：“你与我相识时，我以为我找到了现世安稳，可你你却给不了我安稳……我倘使不能如今生愿，来生不是不愿为人，若是了，也不能再爱别人，我将只是永世萎谢了。”
我对《燎夏》的欢喜就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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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在水里的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