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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罢，连映亭才吐出一气，对叶潇风微微一笑道：“叶兄曾聆听过沈傲天的琴音，不知在下与之相比如何？”
叶潇风道：“你与他风格截然不同。连兄琴音冲淡宁远，而沈傲天琴音泼辣慑人。但论境界，应该是连兄略高一层了。”
连映亭笑道：“我与沈傲天拜于同一师父门下。切磋十余年，他始终未能在琴艺上超越我。大概是他总是分心二用之故。”
叶潇风道：“他热衷于功名事业，自然不能一心一意地钻研琴道。”
连映亭感慨道：“是啊。琴是需要灵性的，一个人沾染了太多俗世尘埃，难免灵性消磨，如果嵇康没有那般超脱的性情，也就不会弹出如此绝响。不知我比之嵇康又如何。”眼神中充满了不逢对手的悲哀，
连映亭道：“你是不很奇怪为什么我不喜欢女人而喜欢男人？”长叹一气，接道：“女人纵有倾国倾城之貌，终究不过一副皮囊罢了。天下女子又有谁会是我连映亭的知音？”
“这样的女子你也许是没有机会遇到罢了。”叶潇风不禁想起了雪吟、阿罗、叶翩翩，她们无一不是造物主的恩宠，巾帼不让须眉。
连映亭道：“也许吧。不过最重要的一点是我的成长经历造成的。我从小就没有母亲，只有父亲，我父亲也就是我师父，他是个很优秀的男人，我一直很钦佩他，也很依赖他。我在他的教诲下也成为一个优秀的男人。后来父亲死了，我便寻求这种精神的寄托，对杰出的男子有一种特殊的感情。可是我寻寻寻觅，却发现依然没有找到我心目中的英雄。”
叶潇风心想：原来他有着深深的“恋父情结”。
连映亭叹道：“这些男人都只能供我奴役玩乐，却无法成为我精神的抚慰与寄托。”说到这里，突然眼睛有了丝神采，接道：“本来沈傲天是个理想的男人，武冠群雄、胆识过人、才智卓荦、英俊潇洒，只可惜我和他理想差异太大，始终不是同路人，他离开我后，我更加地寂寞，越寂寞我就越以虐待人为乐。”
叶潇风看到连映亭眼神深处的痛苦与绝望，心中又是蓦然一阵抽搐。
“高处不胜寒。曲高和必寡。自古亦然。”叶潇风轻轻叹息。
“人最大的敌人是自己，最难克服的是寂寞。”连映亭道，“我其实也不想如此虐待这些人，但是我控制不了自己。就像一个杀人成性的人，他控制不了自己不杀人。”
叶潇风脑海里全是连映亭的那曲《人间绝响》，他苦苦寻思破解之道。突然想起了孙登大师的长啸。
叶潇风想起当年阮籍上苏门山，向孙登大师询问一系列重大的历史问题和哲学问题，但孙登大师好像什么也没听见，一声不吭，如泥塑木雕一般。直到阮籍下山时，孙登大师突然发出一声长啸，一种难以想象的绝妙乐声顿时充满了山野林谷之间。阮籍突然憬悟，这一声长啸正是孙登大师对他的回答，这一声长啸已经涵盖了人间一切的问题。
连映亭的琴声便如同孙登大师的长啸，蕴含了武道、佛法、哲理、禅意……铺天盖地，绵绵不绝。
这样的境界不是人可以战胜的！
阿罗的一番话却点醒了叶潇风：“若想战胜琴剑绝无可能，但是你可以征服这个弹琴使剑的人。征服了这个人，便等于战胜了他的琴他的剑。”
然而怎样征服他的人呢？
像连映亭这样骄傲的人，要征服他除非是先打败他。
要在武功上打败他是不可能的，那么在哪方面可以打败他？他的弱点在哪里？
黄道竹道：“他的弱点只有一点：就是他的心理残疾。”
阿罗道：“不错。连映亭看上去很骄傲很强悍，其实他的心理很脆弱，他之所以会有‘恋父情结’，那是因为他对比他更强大的事物有一种依赖心理。”
叶潇风点点头道：“只有攻克他的心灵才能征服他。”
“你为何要这样摧残自己？”叶潇风看着他，心里突然有点疼痛。
“你不明白。每到夜晚，我都会感到刻骨的寂寞。就像无数条虫子啮噬着我的心。那种滋味太痛苦了。于是我就想到这个办法，以铁钉入肉之痛排解心灵之痛。”连映亭卷起衣袖裤管，只见他的身体上竟是千疮百孔，伤痕累累，留下了斑斑自虐的烙印，令人目不忍睹。
叶潇风叹道：“你这又是何苦。”
连映亭道：“肉体上的痛可忍，精神上的痛却忍无可忍。”
是啊，寂寞空虚让皇甫骏以淫乱为乐，让叶翩翩以捉弄人为乐，让梅心魂以杀人为乐，让连映亭以自虐和虐人为乐。精神之利器真的是太厉害了，其杀伤力已远胜有形之兵刃了。
叶潇风想起自己也曾为了排解心灵之痛，而以酒麻醉自己。也许每个人都有自虑的倾向，只不过方式不同罢了。
“睡眠？”连映亭奇怪道，“我的确很羡慕人们那种神游方外的状态。不过，人醒来后还是要面对现实的。难道叶兄你从来就没有过寂寞空虚的感觉？”
“有过。但是我懂得如何去排解，去充实。我身边有朋友、有爱人，有酒有剑，有做一个男人的担负，也有做一个丈夫的职责，我虽然拥有不多，但活得很充实。”
“我很羡慕你。你能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
“以入世的态度做事，以出世的态度做人。”
连映亭反复念叨着这句话，似已出了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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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2006-10-15 19:27:0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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